楊國林走訪群眾。 （圖片由預(yù)旺派出所提供）
馬超仍在吳忠市人民醫(yī)院接受治療。
群眾用錦旗表達感謝。
楊國林生前辦理的最后一個案件的登記表。
妻子在楊國林筆記本扉頁上的留言。
縣城買的新房剛拿上鑰匙，妻子考上工作正待入職，兒子再過10天滿百天，7天前剛向黨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——當人生的一個個大事喜事來臨時，2025年10月31日，34歲的同心縣公安局預(yù)旺派出所民警楊國林，卻在一次搶救群眾生命的緊急任務(wù)中倒下。
“那幾分鐘，像一輩子那么長”
初冬的風掃著殘葉，曠野里的旱塬一片沉寂。
11月14日中午，陽光有些刺眼。同心縣預(yù)旺鎮(zhèn)宏文洗車行門口，馬彥全握著水槍，一遍遍沖洗著門前的水泥地。就在14天前，也是在這兒，他撥通了人生中第一個110報警電話。
10月31日19時許，過路罐車司機馮某將罐車停在洗車行前，要清洗罐體。幾天前，他從河南省鞏義市拉著碳源，送到甘肅省甘谷縣和清水縣的污水處理廠。卸貨返回鹽池縣時，途經(jīng)預(yù)旺鎮(zhèn)。馬彥全開了5年洗車行，懂規(guī)矩，這種活沒相關(guān)操作證不能碰，即使這輛車沒貼危化品標志。他再三勸阻，馮某卻執(zhí)意爬上罐車，塞給他20塊錢，承諾廢水自己會拉走。
于是，馬彥全和妻子各自忙活，直到妻子突然喊他：“機器響著，怎么沒水聲？”他心頭一緊，爬上罐車探頭望去——一股刺鼻氣味猛地嗆進鼻腔。只見罐內(nèi)，司機一動不動地躺著，水槍扔在一旁。
“我腦子嗡的一聲，手都在抖。”馬彥全慌忙撥打了110和120。過了一會，有電話打進來了，是出警民警詢問情況。正說著，一輛警車到了——從派出所到洗車行直線距離890米。
兩名警察跳下車，走在前面的是楊國林，輔警馬超緊隨其后。馬彥全認識楊國林，但叫不出名字。楊國林來到罐尾扶梯處，邊爬邊喊：“站遠點！有口罩嗎？給我個濕毛巾！”話音未落，人已鉆進罐口。
馬彥全慌忙找來濕毛巾遞上去，馬超在罐口接住交給楊國林。沒過一會兒，楊國林從罐中探出頭說：“找根繩子！有沒有防毒面具？”馬彥全看見那張臉憋得發(fā)紫，嘴唇?jīng)]了血色。
馬彥全從幾步之隔的自家商店找來繩子遞了上去。店里有口罩，但沒防毒面具。
罐口打著手電筒的馬超神色緊張，打電話求援的聲音顫抖。馬彥全心里有些發(fā)毛，他也爬上扶梯，看自己能做點什么。這時，罐里傳來一聲悶響。“國林，國林！”輔警馬超把手機和手電筒塞給剛爬上罐車的馬彥全，自己跳入罐中。
“我打著手電筒，看見馬超抱著楊警官往罐口頂，可我怎么也夠不著。”馬彥全聲音發(fā)顫，“突然馬超渾身發(fā)軟，喊‘救我，救我’……”他趕緊伸手，拼盡全身力氣把軟綿綿的馬超拖了出來。馬超昏迷前說了句“救國林！”便癱在罐頂，昏了過去。
“那幾分鐘，像一輩子那么長。”
直到增援的民警把司機和楊國林從罐里救出來，馬彥全還覺得像在做夢。“這輩子就打過這一次報警電話，太害怕了。”他望著那塊水泥地，沉默了好久，“兩個警察，不要命往里沖……我太難過了。”
用生命赴使命
吳忠市人民醫(yī)院的病床上，馬超靜靜地躺著，氧氣管發(fā)出輕微的嘶嘶聲。他想坐起來，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妻子在一旁輕聲說：“他想坐起來，得把床搖起來；想下床，要兩個人扶著。”
他10月31日被送進醫(yī)院，在ICU搶救了4天，轉(zhuǎn)到普通病房繼續(xù)治療。診斷書上那一連串醫(yī)學名詞——急性刺激性氣體中毒、急性中毒性腦病、急性呼吸衰竭、多器官功能不全——記錄著他在那個夜晚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痕跡。
“我和國林哥是一個組的。”馬超不停地咳嗽，回憶起那晚，他的眼神變得復(fù)雜，“每次出警，都是他沖在前面。這次，也不例外。”
當天19時16分接到報警，19時22分他們趕到現(xiàn)場。楊國林要了塊濕毛巾就鉆進了罐體。馬超記得自己打著手電，看見楊國林把濕毛巾蓋在司機臉上，俯身不停呼叫、拍打。
19時24分，楊國林從罐口探頭喘著氣說：“趕緊找繩子，有沒有防毒面具？”馬彥全從幾步之隔的自家商店找來布條絞成救援繩索，鎮(zhèn)衛(wèi)生所的醫(yī)護人員送來了N95防霧霾口罩。
“國林哥，沒有防毒面罩，不然你先上來。”兩分鐘后，馬超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已憋得發(fā)紫。
“我上來了，人咋辦！”楊國林的話不容商量，說罷又鉆回罐中。楊國林清楚，消防救援力量在70公里外，等不及了。
透過罐口，馬超看見楊國林艱難地翻動司機身體，用布繩在司機腰肩部打結(jié)。他一邊打著手電筒，一邊用免提向所長匯報。
突然，楊國林的身體開始搖晃。“國林，快出來！”馬超急喊。只見楊國林掙扎著想站起來，卻身體朝后重重栽倒在罐里。
“國林！”馬超想都沒想，把手電筒塞給馬彥全，深吸一口氣跳進兩米深的罐中。
刺鼻的氣味瞬間包裹了他。他一只手抱住楊國林的腰，另一只手抓著戰(zhàn)友的胳膊，拼命向上托舉。可楊國林渾身癱軟，罐口又太窄，外面的人使不上力……
幾次嘗試失敗后，馬超憋不住氣了。就是那一下喘息——“感覺像被浸在汽油里，嗓子像被死死掐住，耳朵里嗡嗡響，渾身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。”
在罐里支撐了70多秒后，他的意識開始模糊，用盡最后力氣向罐口喊“救我，救我”，掙扎著向上爬去。當馬彥全把他拖出罐體時，他已經(jīng)失去了知覺。
10分鐘后，眾人找來鉤子鉤住司機腰間的繩子，救出司機，又用鉤子鉤住楊國林身上的裝備腰帶，救出楊國林。但已經(jīng)太晚了……
“我撿了條命。”馬超咳嗽著說。
“不辦案子，算什么警察”
和許多男孩一樣，楊國林從小心里始終燃著一個滾燙的警察夢。大學畢業(yè)后，他把這份執(zhí)念化作6年的堅守，連續(xù)6次報考警察崗位，終于穿上了夢寐以求的警服。
沒有就讀公安院校的專業(yè)背景，意味著要比別人付出更多。可楊國林偏要挑最難的路走——主動請纓前往距離縣城70多公里、管轄面積最大、條件最艱苦的預(yù)旺派出所。在這片浸潤著紅色基因的土地上，“二級英模”海小平曾在這里用生命踐行使命，楊國林每次路過所里的英模墻，都會駐足良久。
初到所里，領(lǐng)導(dǎo)考慮到他是“門外漢”，安排了內(nèi)勤崗位。楊國林把報表、臺賬打理得井井有條，值班室的燈常常亮到深夜，可看著同事們帶著案卷歸來時的成就感，他心里總憋著一股勁：“不辦案子算什么警察？”
從此，所里的案情分析會多了個“旁聽生”——他搬著小板凳坐在角落，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案件要點；宿舍的書桌上堆滿了法律書籍，書中折頁不少，也有標注。遇到不懂的，追著老民警問，從現(xiàn)場勘查的注意事項到筆錄制作的技巧，生怕漏過一個細節(jié)。
僅一個多月的“惡補”，執(zhí)著打動領(lǐng)導(dǎo)，楊國林如愿加入案件中隊。第一次跟著出警，他攥著執(zhí)法記錄儀的手都在冒汗，全程目不轉(zhuǎn)睛地學習取證、詢問流程；回到所里，又對著案卷反復(fù)琢磨，直到把每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吃透。很快，這個“半路出家”的民警就嶄露頭角，成了所里的辦案骨干。
2024年5月15日，轄區(qū)海棠湖村村民劉某某放羊時遭馬某某毆打。案發(fā)地處于山區(qū)，無監(jiān)控、無人證，馬某某到案后矢口否認，稱兩人無冤無仇，案件陷入僵局。“只要做過，就一定會留痕！”楊國林從現(xiàn)場勘查、傷情鑒定切入蹲守荒坡搜尋痕跡，將沾血樹葉等物證仔細封存。沒有證人，他徒步5公里翻山越嶺，挨家挨戶走訪知情者；沒有監(jiān)控，他10次重返現(xiàn)場還原案發(fā)經(jīng)過。功夫不負有心人，最終從馬某某身邊人處取得突破——獲知其案發(fā)后曾透露“打人闖禍”，憑借一系列完整證據(jù)鏈讓馬某某心服口服。
趙家樹村的馬東升，說自己沾了楊國林的光。“我的孩子們在家里出生，沒有出生證明，上不了戶口。”馬東升說，楊警官知道后，在一個周末，和戶籍民警上門，制作筆錄、采集DNA，前前后后跑了好多趟，還把嶄新的戶口簿送上門。“不沾親帶故，他就像給自己家辦事一樣。”馬東升打心眼里敬佩這個警察。
2024年6至7月，預(yù)旺鎮(zhèn)接連發(fā)生商鋪盜竊案，商戶們守店防賊。楊國林主動扛起破案重任，埋首于海量監(jiān)控逐幀排查，雖鎖定嫌疑人卻因畫質(zhì)模糊難以精準識別。他串并多起案件，緊盯嫌疑人行走姿態(tài)、衣著細節(jié)等核心特征，即便對方刻意換衣反偵查，仍循著線索蹲守布控，最終在其住所找到涉案衣物，成功抓獲犯罪嫌疑人，為商戶們挽回損失。
3年多的從警生涯，楊國林辦的都是這樣的“小事”，卻件件關(guān)乎群眾安危。在紅色土地的浸潤下，他的思想境界也在不斷升華。2025年10月23日，他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，鄭重地向派出所黨支部遞交了入黨申請書。“作為一名治安民警，我將恪盡職守，認真履職。面對急難險重任務(wù)，敢于擔當，迎難而上。”字里行間，滿是對黨的忠誠和對群眾的赤誠。
“他是這樣寫的，更是這樣做的。”預(yù)旺派出所黨支部書記、所長虎筱紅著眼圈回憶，10月27日，他找楊國林談話時，楊國林說，自己申請入黨，是想以更光榮的身份為群眾服務(wù)。
楊國林走后第3天，預(yù)旺派出所黨支部向上級申請追認楊國林為共產(chǎn)黨員。
“日子剛甜，你卻不在了”
預(yù)旺派出所的辦公室里，楊國林辦公桌上的筆記本碼得整整齊齊，翻開扉頁，幾行娟秀卻帶著顫抖的字跡刺得人眼睛發(fā)澀：“國林，我想你回來。回來啊！我和兒子太想你了，想得心都碎了，快點回來！快快快。”
楊國林家的客廳里，妻子李玲抱著3個月大的兒子，目光不時看向嬰兒車旁的小沙發(fā)。“那是他給兒子買的禮物。”李玲的聲音很輕，仿佛怕驚醒什么，“快遞10月31日剛到，他說買來先放著，等兒子大一點就能坐了。”
在這個剛剛組建的小家里，處處可見楊國林生活過的痕跡。茶幾上放著他最愛吃的辣子雞配料，那是李玲特意為他準備的。“他總說我做的辣子雞最正宗，說等工作不忙了，要天天在家吃飯。”李玲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微笑。
她翻開手機相冊，一張張照片記錄著這個家庭的幸福時光。有一張很溫馨：楊國林抱著剛滿月的兒子，臉上洋溢著初為人父的喜悅。“我們2013年相識，2019年結(jié)婚，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小家。今年7月孩子出生時，他高興得像個孩子。”
然而，這個三口之家的幸福時光太過短暫。由于預(yù)旺派出所離家有70多公里，楊國林常常三四周才能回一次家。“每次都是來去匆匆，連頓安穩(wěn)飯都吃不上。”李玲說，他們最近剛買了新房，10月26日交房那天，楊國林由于值班沒能去收房。“他說下周末一定去看房，要親自設(shè)計我們夢想中的家。”
最讓李玲痛心的是，兒子還沒有學會叫爸爸。“每次視頻，他都逗兒子‘叫爸爸，我是爸爸。’”她低下頭，輕輕撫摸著孩子稚嫩的臉龐，仿佛在替他完成那個未了的心愿。
在臥室的梳妝臺上，一瓶未開封的祛疤膏格外顯眼。“我剖腹產(chǎn)后留下傷疤，他比我還上心，特意托人買了最好的藥。”李玲輕聲說，“他總開玩笑說我產(chǎn)后胖了，要看著我瘦回原來的樣子，要陪我一起慢慢變老……”
所有這些約定，都永遠停留在了2025年10月31日的夜晚。（記者 鐵志平 張曉慧 文/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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